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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语  何其芳

2015/03/05


   设想独步在荒凉的夜街上,一种枯寂的声响固执地追随着你,如昏黄的灯光
下的黑色影子,你不知该对它珍爱抑是不能忍耐了:那是你脚步的独语。
    人在孤寂时常发出奇异的语言,或是动作。动作也是语言的一种。
    决绝的离开了绿蒂的维特,独步在阳光与垂柳的堤岸上,如在梦里。诱惑
的彩色又激动了他作画家的欲望,遂决心试卜他自己的命运了;他从衣袋里摸出一
把小刀子,从垂柳里掷入河水中。若是能看见它的落下他就将成功一个画家,否则
不。那寂寞的一挥手使你感动吗?你了解吗?
    我又想起了一个西晋人物,他爱驱车独游,到车辙不通之处就痛哭而返。
    绝顶登高,谁不悲慨的一长啸呢?是想以他的声音填满宇宙的寥阔吗?等
到追问时怕又只有沉默地低首了。我曾经走进一个古代的建筑物,画檐巨柱都争着
向我有所诉说,低小的石栏也发出声息,象一些坚忍的深思的手指在上面呻吟,而
我自己倒成了—个化石了。
    或是昏黄的灯光下,放在你面前的是一册杰出的书,你将听见里面各个人
物的独语。温柔的独语,悲哀的独语,或者狂暴的独语。黑色的门紧闭着:一个永
远期待的灵魂死在门内,一个永远找寻的灵魂死在门外。每一个灵魂是一个世界,
没有窗户。而可爱的灵魂都是倔强的独语者。
    我的思想倒不是在荒野上奔驰。有一所落寞的古老的屋子,画壁漫漶,阶
石上铺着白藓,象期待着最后的脚步:当我独自时我就神往了。
    真有这样一个所在,或者是在梦里吗?或者不过是两章宿昔嗜爱的诗篇的
揉合,没有关联的奇异的揉合:幔子半掩,地板已扫,死者的床榻上长春藤影在爬;
死者的魂灵回到他熟悉的屋子里,朋友们在聚餐,嬉笑,都说着“明天明天”,无
人记起“昨天”。
    这是颓废吗?我能很美丽地想着“死”,反不能美丽地想着“生”吗?
    我何以而又太息:“去者口以疏,生者日以亲”?是慨叹着我被冥冥之手牵
张着一了网“人”如一粒蜘蛛蹲伏在中央。憎固愈令彼此疏离,爱亦徒增错误的挂
系。谁曾在自已的网里顾盼,跳跃,感到因冥冥之丝不足一割遂甘愿受缚的怅怃吗?
人忘记了,还是我忘记了人呢?
    “这里是你的帽子”。或者“这里是你的纱巾,我们出去走走吧”,我还能
说这些惯口的句子。而我那有温和的沉默的朋友,我更记起他:他屋里有一个古怪
的抽屉,精致的小信封,函着丁香花。或是不知名的扇形的叶子,象为着分我的寂
寞而展示他温柔的记忆。墙上是一张小画片,翻过背面来,写着“月的渔女”。
    唉。我尝自忖度:那使人类温暖的,我不是过分的缺乏了它就是充溢了它。
两者都足以致病的。
    印度王子出游,看见生老病死,遂发自印度人的宏愿。我也倒想有一树菩
提之阴,坐在下面思索一会儿。虽然我要思索的是另外一个题目。
    于是,我的目光在窗上徘徊了。天色象一张阴晦的脸压在窗前,发出令人
窒息的呼吸。这就是我抑郁的缘故吗?而又,在窗格的左角,我发现一个我的独语
的窃听者了:象一个鸣蝉蜕弃的躯壳,向上蹲伏着,噤默的。噤默的,和着它—对
长长的触须,三对屈曲的瘦腿。我记起了它是我用自己的手描画成的一个昆虫的影
子,当它迟徐的爬到我窗纸上,发出孤独的银样的鸣声,在一个过逝的有阳光的秋
天里。


听潮 by 鲁彦

2014/04/30


一年夏天,我和妻坐着海轮,到了一个有名的岛上。 

这里是佛国,全岛周围三十里内,除了七八家店铺以外,全是寺院。岛上没有旅店,每一个寺院都特设了许多房间给香客住宿。而到这里来的所谓香客,有很多是游览观光的,不全是真正烧香拜佛的香客。 

我们就在一个比较幽静的寺院里选了一间房住焉,——这是一间靠海湾的楼房,位置已经相当的好,还有一个露台突出在海上,早晚可以领略海景,尽够欣幸了。 

每天潮来的时候,听见海浪冲击岩石的音响,看见空际细雨似的,朝雾似的,暮烟似的飞沫升落;有时它带着腥气,带着咸味,一直冲进我们的窗棂,黏在我们的身上,润湿着房中的一切。 

“现在这海就完全属于我们的了!”当天晚上,我们靠着露台的栏杆,赏鉴海景的时候,妻欢心地呼喊着说。 

大海上一片静寂。在我们的脚下,波浪轻轻吻着岩石,像朦胧欲睡似的。在平静的深黯的海面上,月光辟开了一款狭长的明亮的云汀,闪闪地颤动着,银鳞一般。远处灯塔上的红光镶在黑暗的空间,像是一颗红玉。它和那海面的银光在我们面前揭开了海的神秘,——那不是狂暴的不测的可怕的神秘,而是幽静的和平的愉悦的神秘。我们的脚下仿佛轻松起来,平静地,宽廓地,带着欣幸与希望,走上了那银光的路朝向红玉的琼台走了去。 

这时候,妻心中的喜悦正和我一样,我俩一句话都没有说。 

海在我们脚下沉吟着,诗人一般。那声音仿佛是朦胧的月光和玫瑰的晨雾那样温柔;又像是情人的蜜语那样芳醇;低低地,轻轻地,像微风指过琴弦;像落花飘零在水上。 

海睡熟了。 

大小的岛拥抱着,偎依着,也静静地恍惚入了梦乡 

许久许久,我俩也像入睡了似的,停止了一切的思念和情绪。 

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,远寺的钟声突然惊醒了海的酣梦,它恼怒似的激起波浪的兴奋,渐渐向我们脚下的岩石掀过来,发出汩汩的声音,像是谁在海底吐着气,海面的银光跟着晃动起来,银龙样的。接着我们脚下的岩石上就像铃子、铙钹、钟鼓在奏鸣着,而且声音愈响愈大起来。 

没有风。海自己醒了,喘着气,转侧着,打着呵欠,伸着懒腰,抹着眼睛。因为岛屿挡住了它的转动,它狠狠的用脚踢着,用手推着,用牙咬着。它一刻比一刻兴奋,一刻比一刻用劲。岩石也仿佛渐渐战栗,发出抵抗的嗥叫,击碎了海的鳞甲,片片飞散。 

海终于愤怒了。它咆哮着,猛烈地冲向岸边袭击过来,冲进了岩石的罅隙里,又拨剌着岩石的壁垒。 

音响就越大了。战鼓声,金锣声,呐喊声,叫号声,啼哭声,马蹄声,车轮声,机翼声,掺杂在一起,像千军万马混战了起来。 

银光消失了。海水疯狂地汹涌着,吞没了远近大小的岛屿。它从我们的脚下扑了过来,响雷般地怒吼着,一阵阵地将满含着血腥的浪花泼溅在我们的身上。 

“彦,这里会塌了!”妻战栗起来叫着说,“我怕!” 

“怕什么。这是伟大的乐章!海的美就在这里。”我说。 

退潮的时候,我扶着她走近窗边,指着海说:“一来一去,来的时候凶猛;去的时候又多么平静呵!一样的美。” 

然而她怀疑我的话,她总觉得那是使她恐惧的。但为了我,她仍愿意陪着我住在这个危楼。 

我喜欢海,溺爱着海,尤其是潮来的时候。因此即使是伴妻一道默坐在房里,从闭着的窗户内听着外面隐约的海潮音,也觉得满意,算是尽够欣幸了。 


项脊轩志  归有光

2012/10/04


  项脊轩,旧南阁子也。室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,尘泥渗漉,雨泽下注;每移案,顾视,无可置者。又北向,不能得日,日过午已昏。余稍为修葺,使不上漏。前辟四窗,垣墙周庭,以当南日,日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,旧时栏楯,亦遂增胜。借书满架,偃仰啸歌,冥然兀坐,万籁有声;而庭堦寂寂,小鸟时来啄食,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,明月半墙,桂影斑驳,风移影动,珊珊可爱。(堦寂寂 一作:阶寂寂)

  然余居于此,多可喜,亦多可悲。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,内外多置小门,墙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,客逾庖而宴,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,已为墙,凡再变矣。家有老妪,尝居于此。妪,先大母婢也,乳二世,先妣抚之甚厚。室西连于中闺,先妣尝一至。妪每谓余曰:”某所,而母立于兹。”妪又曰:”汝姊在吾怀,呱呱而泣;娘以指叩门扉曰:‘儿寒乎?欲食乎?’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”语未毕,余泣,妪亦泣。余自束发,读书轩中,一日,大母过余曰:”吾儿,久不见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类女郎也?”比去,以手阖门,自语曰:”吾家读书久不效,儿之成,则可待乎!”顷之,持一象笏至,曰:”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,他日汝当用之!”瞻顾遗迹,如在昨日,令人长号不自禁。

  轩东,故尝为厨,人往,从轩前过。余扃牖而居,久之,能以足音辨人。轩凡四遭火,得不焚,殆有神护者。

  项脊生曰:”蜀清守丹穴,利甲天下,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;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,诸葛孔明起陇中。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,世何足以知之,余区区处败屋中,方扬眉、瞬目,谓有奇景。人知之者,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?”

  余既为此志,后五年,吾妻来归,时至轩中,从余问古事,或凭几学书。吾妻归宁,述诸小妹语曰:”闻姊家有阁子,且何谓阁子也?”其后六年,吾妻死,室坏不修。其后二年,余久卧病无聊,乃使人复葺南阁子,其制稍异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,不常居。

  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